1923年5月,天厨味精厂诞生于上海,这是中国味精产业的源头,也是化工先辈吴蕴初实业报国的发端。一百年来,中国化学工业走过了从无到有、由弱变强的世纪历程,吴蕴初等敢为人先、至诚报国的先驱们功不可没。
研制味精 还诸社会
1908年,日本人池田菊苗发现了食物中鲜味的来源——谷氨酸钠。他随后成立公司,专门生产以谷氨酸钠为主要成分的调味料,并取名“味之素”。该调味料很快占领了中国市场。彼时,一位年轻人暗下决心研制中国的“味之素”,他便是吴蕴初。
吴蕴初(1891—1953),又名葆元,上海嘉定人,毕业于上海兵工学堂化学科并从事化工行业多年。经过简单分析,吴蕴初弄清楚了“味之素”的成分并决定开始研制。依靠手头简陋的设备和锲而不舍的劲头,吴蕴初花了一年多时间,终于从谷物中成功提取谷氨酸钠,取名“味精”。手持洁白晶莹的味精颗粒,他找到沪上酱园业巨贾张逸云寻求合作。两人一拍即合,天厨味精厂应运而生。
五卅运动爆发后,全国掀起抵制日货的浪潮。天厨味精厂“佛手牌”味精凭借其“完全国货”的身份,名声大噪。1929年8月,国民政府工商部工业司曾派员调查天厨味精厂。调查员实地走访之后发现,天厨味精厂连机械都是国货,原料除盐酸外也全是国货,而该厂开办的盐酸厂(即天原电化厂)不日即将开工。调查报告如实记录:“天厨味精厂由国人出资、国人经营,用的是本国原料、雇的是本国工人,品质优良而且价格普通。”
面对物美价廉的国货,哪还会有人追捧舶来品呢。正如刊载于《生活周刊》的《创制味精的吴蕴初君》文中所说:“故记者常以为空口提倡国货无济于事,必国人中多能出其聪明才智,研究创制各种‘价廉物美’的代用品,始有实效可言。”
天厨味精畅销全国后,吴蕴初出资成立清寒教育基金,表示将把其“研究化学所得”贡献社会,希望“消弭社会不平等于万一”。清寒教育基金以化学及相关专业学生为主要资助对象,为培养化学工业专门人才、助力化工行业发展作出重要贡献。
兴办实业 支援抗战
20世纪30年代,盐酸作为制作味精最重要的原料,完全依赖进口,而且进口的盐酸杂质过多,使用时还需二次提纯。为“将此本国自制的重要原料,供给本国各项工业之用,不必再乞怜于舶来品”,吴蕴初把目光投向了“三酸、两碱”,即盐酸、硫酸、硝酸和烧碱、纯碱,它们是化学工业的基本原料。1930年,吴蕴初正式创办天原电化厂,主营盐酸、烧碱和漂白粉等。天原电化厂顶住来自日本的巨大压力,通过不断改进技术来降低成本,终于在化工行业占据了一席之地。之后,吴蕴初又创办天利氮气厂和天盛陶器厂。“天”字号化工集团初具雏形,并迅速成长为颇具实力的民族企业集团。天利氮气厂在长江以南,范旭东创办的永利铔厂在长江以北,“南吴北范”的格局奠定了中国化学工业的基础。
尽管事业蒸蒸日上,但与之相伴的却是愈演愈烈的民族危机。面对空前的民族灾难,吴蕴初身体力行支援抗战。1932年淞沪战争爆发后,他安排多辆汽车运送抗战物资,并捐赠了大量汽油、药品、漂白粉等物品。在“航空救国”的热潮中,他以天厨味精厂的名义购买了一架飞机支援抗战,成为家喻户晓的“献机爱国”模范。
1936年,吴蕴初放弃了味精在国内的发明权益,呼吁国人从事味精行业。他说:“味精虽由蕴初启其端,然有今日之发达,全赖同事之努力及社会之赞助,故自现在起将发明权之利益放弃。”此后,国产味精品牌如雨后春笋般涌现。
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后,为保存民族工业的血脉,天厨味精厂的机器拆分后部分运往香港创建分厂。但随着香港沦陷,日本人不但扣押了厂内物资及设备,还派兵把守,日夜巡逻。此时,吴蕴初的夫人吴戴仪只身在港,她不惧敌人威胁,拒绝合作。为避免厂内物资及设备为敌人所用,吴戴仪指示工人把机器的紧要部件拆卸下来沉入水井或深埋地下。至于敌人已经拍过照片的设备,就想方设法毁坏其内部结构,比如打破盐酸炉的灯头、抽掉蒸发机的内管等。他们还冒险把石英制成的耐酸工具全部敲碎。此番“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”的爱国义举受到社会各界人士高度赞扬,《新华日报》还对此进行了专门报道。
重振希望 大展拳脚
抗战爆发后,“天”字号企业被迫内迁。迁徙之路曲折而漫长,待全部机器抵达重庆,竟花了3年时间。为了维持正常运转,吴蕴初远赴意、英、德等国考察学习先进技术和经验,同时与国民政府斡旋,争取政策支持和生存空间。吴蕴初向国民政府承诺,“天”字号企业生产的硝酸会优先供应军用工厂,战时全部用于国防,只向市场提供其他氮气制品;不生产硫酸氩,不会与国营硫酸氩厂争利。相应地,他希望国民政府能够给予硝酸及液体氩10年专利权,并增加同类输入品的关税等保护措施。
但是,国民政府非但没有提供相应支持,反而加大经济垄断、排挤私营企业,使内迁的工商业陷入重重困境。1944年5月,中国国家总动员会(二战时期,国民政府为配合盟国共同对德、意、日作战而成立的动员全部人力、物力参加抗日战争的机构)突然封存了天厨味精厂的原料小麦,并勒令工厂停工。理由是味精仅供调味之用,不算日常必需品;生产味精浪费小麦,应该将小麦及味精厂的资金和劳工用于生产其他必需品。天厨味精厂呈文辩白,历数多年来的业绩及全力支持国防的一腔热血。虽然后来“免于取缔”,但国民党的独裁统治和腐败政治令吴蕴初心灰意冷。
▲1944年5月,天厨味精厂请求国民政府免予取缔的呈文(部分)。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
早在抗战时期,中国共产党反对帝国主义侵略资本,反对垄断资本和官僚资本,保护和发展有利于国计民生的民族资本的政策已经明确。1945年9月,毛泽东偕董必武、王若飞出席李烛尘、胡厥文、吴蕴初等工商界人士的宴请。在这次宴会上,吴蕴初对共产党人有了更加具体和深刻的认识。10月19日,周恩来在重庆工商界的星期五聚餐会上作《当前经济大势》的演讲,着重阐述中国共产党对中国经济发展的政治设想,以及鼓励民族资本发展、保护民营经济、调整劳资关系等系列政策。周恩来说,为了战后工业建设,首先就要有一个安定的政治环境,而安定的政治环境取决于和平与民主两件事;关于民主,不但政治上要民主,经济上也同样要民主。吴蕴初一心盼望着国家早日实现和平,以便重整旗鼓,因此,周恩来的演讲让他充满希望。而这次演讲也在民族工商界引起极大反响,对于民族工商界了解中国共产党的经济政策,消除疑虑,更好地团结争取他们走上新民主主义道路起到极大的推动作用。
1949年上海解放后,钱昌照写信邀请身在美国的吴蕴初回国。10月,吴蕴初回到北京,受到周恩来的亲切接见。周恩来十分重视之前原有的工业基础,对民族工商业者倍加关照。他称吴蕴初为“味精大王”,并希望他能为新中国的化工事业继续努力。吴蕴初闻言备受鼓舞,即刻回到上海组织生产。之后,天原化工厂不但生产出大量化工产品,还努力创新技术、更新设备、培养人才,为新中国的化工发展作出巨大贡献。遗憾的是,在夫人吴戴仪病故后,吴蕴初积郁成疾,于1953年去世。临终前,他嘱咐后辈:“你们要照着国家指引的道路走下去!”
原载于《中国档案报》2023年7月28日 总第4015期 第四版